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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成志
2003年夏，克炎先生送我《历代书法咏论》书稿，并谦嘱阅鉴。展卷读来，眼前豁然出现两个长廊：诗词艺术的长廊，书法艺术的长廊；也出现了两个景深：历史的景深和民族审美心理的景深。我沐浴在古典诗词艺术之美中；我任情地玄想大师们咏论书法的亦情亦理，亦道亦技的精妙绝伦；我感到克炎先生已载入咏论者的历史，为当代书家、诗家所鲜见。 克炎先生拦截千载，回望时空。穷二十年上下求索之力，在中华诗海之中，探索咏论书法之真谛。“寻坠绪之茫茫，独旁搜而远绍”，整理评析出版了《历代书法咏论》一书，填补了我国此学术研究之空白，为学界瞩目和定论，其创始之功不可低估。且书中胜义往往而是，沾灌后学，泽被书苑，必复久远。 《咏论》所选的诗词，起始于唐。我曾质疑唐以前咏书法诗未能选入，是为遗憾。为此，我就手上所能查阅到的书法史、文学史、艺术史、诸典籍寻索后，以为释然。萧元先生对书法史的研究中，遴选的书法诗咏，无一首唐以前的诗词。清代佚名书论杂著中，只有唐宋人诗，其他典籍尚未见唐以前的书法诗咏。不过，汉蔡邕著《篆势》中杂以“四字韵文”，亦可称诗。其曰：“体有六篆，要妙入神。或象龟文，或化龙鳞，扬波振激，鹰跱鸟震，延颈胁翼，势似凌云。”分别论述了六种篆体的不同。所谓诗有押韵的诗，也有无韵的文，是前所未有的诗文混合体。但因其非独立诗咏，按论著体例，不能收入《咏论》中。我这样为克炎先生答疑，不知然否？ 《咏论》的诗咏数量以唐代居多，这和中国文学史体类流变正相吻合。《咏论》一大特点，在所收250首诗咏中，草书诗咏就有50首。可见历代书家崇草书者众，颂草书者盛。此种现象可为“草书乃诸体之冠”的理论佐证。历代颂草书，唯宋代有人贬之。代表人物却是大书家苏东坡、米芾，而米芾是“先扬后抑”。同是宋人，黄庭坚、陆游，对草书大放颂歌，连保守的司马光对怀素也是“高山仰止”。对此，克炎先生在《咏论》中自有见解。不过，我以为，在苏东坡这种看似极端的谐骂怀素、张旭为“二秃翁”、“市娼”、“妖女”中，内蕴着对“二秃翁”钟情、妒嫉和思辨成分。我这样看的直接理由是：苏东坡在《孙莘老求墨妙亭诗》中已谈到书风、书派各有所长，却又在王逸少帖中全面否定张旭、怀素，是为自相矛盾之说。至于米芾重功力，张旭崇灵感，那只是各有侧重，又都有偏颇。其实，没有功力的灵感是不会灵光的。在艺术史中，人的心理审美变化到极致且反复，是偶见的。 《咏论》中时见趣闻。清两江总督曾国藩，书法亦名重当时。其曾向何子贞索字，一年未偿。遂作《赠何子贞前辈（并序）》，以纸索子贞作字，久不见偿，诗之速也。受克炎先生点拨，再择句发微，诗开篇云：“九嶷山水天下清，中有彦者何子贞。”称何绍基为书家之俊彦，可见曾对何的仰慕之情。“嗟我波澜颇莫二，知而不为真不智。”说自己与何绍基的爱好相同。此大有诚媚及暗传友爱之意。“捧心耻与时争妍，画足久为圣所弃。”病态的虔诚，深恐为子贞（圣者）抛弃。“行当就子更柱弦，可能为吾倒筐笥。”索性我的官也不做了，愿拜子贞先生为师，侍候左右。说来道去，还要达到索字的目的。“烦君一挥清我室，躯逐毒热无烦煎。”再劳烦子贞先生，一挥卓毫，赐我墨宝，清我毒室，聊解胸中万种煎熬。 曾国藩为清廷重臣。其时，正值清剿太平天国之役间。每日劳神于政治斗争的波诡云谲，军事斗争的兵燹鏖战之中。加之子贞对其求字迟迟不报，搅扰其胸中烦嚣之极。曾国藩在索字遭拒后，仍执行“一而再、再而一”的渴字之举，甚至以弟子称。想来其倘能向子贞先生面陈夙愿，直可行“君王之礼”了。此典看起来颇费思量，实则“臣服的背后，是对博大精深的文化的景仰，是对美轮美奂的艺术的钟情”。无论“三教九流，五行八作”，在文化艺术面前，人格皆然平等。文化——纵可融古砾今，横可四海行云。革命可以夺取政权，战争可以消灭肉体。但在完整意义上的文化面前，是任何力量也征服不了的。甚而，在一定条件下，文化会主导性地影响和促进一个国家和民族在政治、经济，乃至军事等诸方面得以飞跃性的发展。这就是我们要努力继承、建设和发展国家软实力的根本所在。 克炎先生所著《咏论》的问世，以一个成熟的优秀学者展现了其诗学、书学及其理论造诣的新高度。他的研究，在学术史、艺术史、文学史、书法史等方面都起到了不可替代的补道益神作用。 以毛笔为工具，以墨韵为表现形式的中国书法，虽然作为中国传统文人群体人格的映照，在总体上，是淡隐了。但这无论如何也妨碍不了其作为一种传统艺术而光耀千秋，新时期祖国的书法艺术在国内外的弘扬亦为证鉴。我们需要更多的，即如克炎先生这样的，对祖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、弘扬和发展有思考、有担当的人，投入到研习中国书法艺术的行列中来。 克炎先生曾书赠我墨宝：“追摹古人得高趣，别出新意成一家”。飨之以为共勉。 《咏论》拟再版，克炎先生嘱我作序，谨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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